民国初年,湘西某村接连出现无头尸, 村民传言厉鬼作祟,惶惶不可终日。 货郎阿坚借宿破庙时, 发现“厉鬼”实为连环杀手伪装, 凶手利用村民迷信制造恐慌掩护罪行。 阿坚将计就计扮作神婆“跳大神”, 假意通灵指出凶手心虚露出的破绽, 凶手在极度恐惧中脱口说出藏尸地点, 荒诞法医手段终让真凶伏法。 结案后阿坚笑叹:“鬼话,有时比人话更易叫人信。”
湘西的夜,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风穿行在吊脚楼之间,呜呜咽咽,裹挟着湿冷的山雾,也裹挟着一种无声的恐慌。
张家坳,已经一个月没人敢在太阳落山后出门了。
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,新添了一座无碑的坟包。里面埋着的,是第三个没了脑袋的人。第一个是村西的鳏夫李老栓,去镇上卖山货,一去不回,三天后被人发现倒在回村的羊肠小道上,脖子以上空空如也。第二个是外乡来的补锅匠,尸体在村后的乱葬岗被发现,同样身首分离。第三个,是前天夜里失踪的猎户张大胆,今早他婆娘去溪边洗衣,在浅滩的乱石堆里,摸到了自家男人冰凉的身体——自然,也没有头。
“厉鬼索命啊!”村中唯一的老秀才,抖着手里的旱烟杆,声音发颤,“无头之鬼,怨气最重,这是要咱们全村偿债!”谣言像瘟疫般蔓延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门楣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符咒,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烛和恐惧混合的味道。
就在这片死寂中,一个外乡人踏着暮色进了村。他挑着担子,扁担两头是竹篾筐,里面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、小孩子的拨浪鼓叮当作响。货郎阿坚,三十出头,脸上总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山涧里洗过的黑石子。
村里没人敢收留他。阿坚也不在意,径直走向村尾那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。庙宇破败,神像早已倾颓,只剩半截泥胎,蛛网灰尘覆盖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,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夜半,山风更疾。阿坚裹紧单薄的衣衫,靠在神龛下的草堆里假寐。庙外,忽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踩着落叶,沙沙作响。阿坚眼皮都没抬,呼吸均匀,仿佛已沉沉睡去。
一个黑影,如同鬼魅,悄无声息地滑进庙门。黑影身形高大,动作却异常灵活,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沉睡的货郎,确认无碍后,径直走向倾倒的神像后方。那里,砖石地面有几块松动的痕迹。黑影熟练地撬开砖石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麻袋被塞了进去,又迅速覆土盖砖,抹平痕迹。做完这一切,黑影如狸猫般退出庙门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自始至终,阿坚连睫毛都没动一下。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他才缓缓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黑暗中,他走到神像后,指尖拂过那块被重新覆盖的地砖边缘——一丝新鲜湿润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更浓重的血腥。
“装神弄鬼?”阿坚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有意思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阿坚像个真正的货郎,在村里走街串巷,吆喝着“针线胭脂,小娃玩具嘞——”。他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筛子,过滤着每一个细节:村东头杀猪匠王屠户,眼神闪烁,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山神庙方向;寡妇刘三娘,神色憔悴,却总在无人处对着村后乱葬岗的方向抹眼泪;还有那个老秀才,看似恐惧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……阿坚注意到,王屠户的杀猪刀,磨得雪亮,刀刃上似乎有些难以洗净的暗色痕迹。
恐慌在发酵。第三具无头尸的出现,彻底压垮了村民紧绷的神经。祠堂里,族长敲着烟袋锅子,愁眉苦脸:“得请个真神仙来镇一镇了!不然,咱们张家坳就完了!”
“神仙?”阿坚挑着货担,恰好路过祠堂门口,闻言停下脚步,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,“不瞒各位,小子行走江湖,曾得异人传授,略通些……通幽之术。”
村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。老秀才捻着胡须,狐疑地打量他:“你?一个货郎?”
阿坚不慌不忙,放下担子,从最底层的货筐里,掏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又摸出几面绘着古怪符咒的小铜镜,还有一串看不出材质的兽骨铃铛。“行走四方,混口饭吃,也替人消灾解难。”他抖开道袍,往身上一套,虽然不合身,却凭空添了几分诡秘之气,“若诸位信得过,今夜子时,祠堂开坛。小鬼作祟,定要它现出原形!”
绝望中的村民,选择了相信。或者说,他们别无选择。
子夜,祠堂烛火通明,香烟缭绕。阿坚——此刻是“神婆”阿坚,脸上不知从哪里抹了几道锅底灰,头插几根野鸡翎,身穿那件滑稽又诡异的道袍,手持铜镜铃铛,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,踩着一种古怪的、仿佛随时会摔倒的舞步,口中念念有词,全是些谁也听不懂的“天灵灵地灵灵”。
村民们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只有几个人,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不定。
“呔!”阿坚猛地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稳住身形后,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凄惨,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体,“怨气冲天!无头之鬼,死得好惨哪——!”
他摇着铃铛,铜镜反射着烛光,在祠堂四壁投下跳跃的光斑。“告诉本仙姑……你们的头……在哪里?”他声音飘忽,时而男声,时而女声,如同鬼魂在哭诉。
“杀我者……好狠的心!剥皮……剔骨……”阿坚状若癫狂,身体剧烈颤抖,铜镜猛地指向跪在人群前列的王屠户,“你!身上有血腥!有怨气缠绕!”
王屠户浑身一抖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否认,声音发颤。
“头……藏得好深……”阿坚不理会他,继续“通灵”,脚步踉跄着,铜镜光斑扫过人群,最后停留在老秀才身上片刻,又猛地移开,“阴气……在庙里!在神像下!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老秀才嘴唇哆嗦了一下,垂下头。
阿坚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铜镜直直指向祠堂供奉祖先牌位的香案下方:“不对!还有……还有一处!水!冰冷的水!石头!压着……压着我的脖子!”
话音刚落,一直强作镇定的寡妇刘三娘,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整个人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不!不是我故意的!是他逼我的!他说要杀了我儿子!头……头在……在溪水下游的‘鬼见愁’石滩!石头缝里!用油布包着!他让我去藏的!不是我杀的!”
祠堂内一片死寂。所有目光,惊愕、恐惧、恍然,齐刷刷射向瘫软的刘三娘,以及她身边,面如土色、浑身筛糠的王屠户!
阿坚停止了“舞蹈”,直起身,脸上的锅底灰和滑稽的装扮也掩不住他眼中的锐利精光。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道袍,露出里面货郎的短褂,走到王屠户和刘三娘面前,声音平静无波:“说吧,从头说起。还有山神庙神像下那个坑里,埋着几具?”
王屠户嘴唇翕动,最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倒地。真相很快大白:王屠户与刘三娘早有私情,被张大胆撞破。为灭口,也为侵吞张大胆祖传的一块金疙瘩,王屠户诱杀张大胆,并残忍割下头颅。为掩盖罪行,制造恐慌,他利用村民的迷信,模仿前两起悬案的手法(实为流窜土匪所为),炮制了第三起“无头案”,并胁迫刘三娘帮他处理头颅和藏匿尸体。前两具尸体,则被他趁夜埋在了无人敢近的山神庙地下。
县衙的差役很快赶来,从山神庙神像下起出两具无头尸,又从“鬼见愁”石滩冰冷的溪水中,捞出了张大胆用油布包裹的头颅。
阿坚收拾好自己的货担,准备离开张家坳。村口,老族长带着村民千恩万谢。阿坚摆摆手,挑起担子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村庄,脸上又浮起那抹惯有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他对着空寂的山道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身后尚未散尽的恐惧,轻轻说了一句:
“鬼话,有时候啊,比人话更易叫人信。”